人的命运难以预料,一份两个月的临时工,却转化为长达35年,安放“艺身”的新家园。
1991年,人在巴黎的米连柯·普尔瓦茨基(Milenko Prvački)接到在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美术学院认识的老同事的邀请——到新加坡为一家德国公司担任布景艺术设计师。擅长具象、人像绘画与雕塑的米连柯为圣淘沙的新加坡海事博物馆(现已停业)负责塑造立体模型。
那是两个月的合约,米连柯只带了T恤短裤来新。德国老板建议他再干两年半。米连柯接受《联合早报》专访,回溯这段往事时说:“我说我在南斯拉夫(Yugoslavia)有家人——老婆、女儿,房子、工作室。德国老板说:‘我租屋给你全家居住’。当晚我拨电给迪莉娅,她说:‘签吧。内战爆发了。两年半后,如果没事,我们就回去,不然就住下去。结果南斯拉夫越来越糟糕。”
出生在罗马尼亚的迪莉娅从1975年起,随丈夫移居南斯拉夫16年。她说:“当时我们在南斯拉夫的生活非常美好。艺术家备受尊重与赏识,我们在艺术职业生涯中也已站稳脚跟,甚至拥有自己的工作室。我们根本没计划搬迁或离开。”
随着柏林墙倒塌,东欧局势发生剧变,间接影响了南斯拉夫。南斯拉夫领袖铁托逝世后,六个加盟共和国都想寻求独立,让夫妻俩充满忧虑。迪莉娅说:“我们不喜欢发生的一切……尤其是有些势力试图推行类似布尔什维克或苏联模式的体制,而南斯拉夫原本的生活方式却是高度向西方靠拢的。我们当时仍未打算离开。直到1991年夏天,随着预备役被征召入伍,塞尔维亚与克罗地亚之间的战事爆发。我们在南斯拉夫各地都有挚友,其中包括非常亲密的克罗地亚朋友。对我们这些预备役人员来说,去拿枪开火、去杀人——杀那些克罗地亚敌人——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。”
当过兵的米连柯坚信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、维护和平,而非挑起战争。他们离开了家乡,卖掉了斯洛文尼亚的房子,陆续在新加坡兀兰工业厂房买了4000平方英尺的工作室和三巴旺的小型公寓单位。迪莉娅说:“如果我决定留在这里,那我就是与这个国家、人民建立了一种关系,我便会保持忠诚、言行一致、始终如一,并竭尽全力。”
她说:“(移民)并非出于任何物质利益或个人得失的考量。这是关乎情感与心智的满足感。作为一个人,它赋予了我一种自由感,伴随归属感:既是与大自然的联结,也是对一种正在发展、成形并不断演进的新文明与文化的归属。这给予我极大的精神支撑。我在这里生活了34年——我并非生于此地,但感觉自己属于这里。”
迪莉娅望向工作室窗外说:“这是我们亲手打造的空间。我可以停下来,静静凝视这扇窗——当初我们之所以买下这个宽敞的空间,正是为了这扇窗外的景致和那片绿意。这就是我的家。这就是我的世界。”
米连柯说:“在居留狮城期间,我的国家在内战中解体,那时我和迪莉娅已成为新加坡永久居民,我们当时的处境很奇异——拥有一个不存在的国家的护照。我们在2002年成为新加坡公民,这是救赎。新加坡是国际化大都市,不同种族的人们和谐共处。民族主义和宗教摧毁了我的国家,而新加坡很小心地不让自己陷入民族主义或宗教冲突的情境中,这是好的”。
为教美术41岁开始学英语
夫妻俩的独生女安娜15岁进入拉萨尔艺术学院攻读戏剧,学院创始人麦纳利修士听闻安娜的移民经历后,对她父母的艺术创作深感兴趣,邀请他们1993年在学院的画廊举办在新加坡的首次个展“绘画”。麦纳利修士对米连柯说:“你学好英语,来拉萨尔教美术”。
米连柯的母语是塞尔维亚语(Serbian),通晓德语和罗马尼亚语,英语是他的第四种语言,41岁开始学习,听卡带,翻烂了塞尔维亚-英语字典。他说:“英语比较容易学。如果你问我汽车或厨房的东西,我不懂得它们的英文名称,但我懂得关于艺术、天天上课需要用到的词汇。”
他与拉萨尔的联系长达32年,教育超过千名学生。曾是他学生的助理认为,老师上课最初用简单的英语讲解艺术,容易理解,但随着老师的词汇能力越来越强,课程愈发复杂难懂。而与字典相关的词汇也融入米连柯的抽象创作中。
找到家的感觉和创作灵感
通晓七种语言的迪莉娅说,最不适应的是正值青少年的女儿。她也值更年期,对潮湿焖热的气候略感不适,可老去,患上脊柱侧弯后,阳光普照的气候更宜居。她喜欢在公寓泳池波光粼粼中游泳的感觉。
夫妻俩来新没经历什么文化震荡,反而找到了家乡的感觉。迪莉娅看到华人购买银柳庆祝农历新年时,不觉惊喜——罗马尼亚人也有同样的习俗,而罗马尼亚的新年始于每年的3月1日,以陶土创作了大型的银柳装置。新年期间,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红海中,赋予米连柯灵感,开始每年一幅红色主题的创作,至今累积了五六幅抽象化大画及许多素描速写。米连柯觉得生活在东南亚,中国与日本的艺术影响了他创作的视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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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妻俩都喜欢新加坡的多元美食。以前拉萨尔学院在月眠路,米连柯经常去如切一带吃饭,喜欢福建面、虾面、咖喱面、沙爹、印度餐等。迪莉娅觉得本地的面包与糕点多少受西方影响。类似粽子的米包在罗马尼亚也有,但馅料是季节性的水果。
米连柯说:“我18岁时离开家乡,曾在罗马尼亚、法国住过。我们是流离失所者,住在新加坡后,不可能再住别的地方。我们在这里很享受,认定自己是新加坡人。每次出国回到樟宜机场的那一刻,我非常放松!”
父母尚健在时,米连柯常返乡探望,母亲曾来新短住。在新加坡出生的孙女尚幼时,夫妇每年有两三个月到洛杉矶探望孙女,发现那里除了好莱坞电影,没有别的基础设施,也谈不上公共效率。米连柯说:“我讨厌在洛杉矶叫德士,不知道小费要给多少。在那里什么都要给小费,在新加坡没这种习惯。新加坡没有贪污,公共效率很突出,所以,去到别的地方反而不适应。”他女儿一家在中东局势不稳后,搬到柏林。
迪莉娅想,若她回到罗马尼亚,周围人会觉得她是外国人。她从三巴旺公寓使用乐龄卡,乘搭20分钟巴士到兀兰工作室。她说:“巴士一定会来。我没手机软件可查。我最近常去中国,那里什么都用手机。中国可能比新加坡先进,但从我踏出家门那一刻起,我没任何压力。内心深处不会迷失方向,也意识到自己能够挺过难关。无论身在何处、每迈出一步,你都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一切尽在掌握,那种稳定、安全与井然有序的感觉。”
协助塑造本地艺文景观
米连柯很庆幸自己在合适的时间点来到新加坡,以艺术家与艺术教育家的身份,参与协助塑造本地的艺文景观。新加坡这35年的艺文发展,有些国家需要费时百年。他说:“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地方,新加坡是最好的国家之一。我衷心希望新加坡能继续投资在基础设施上,旧的世界的消失,就是因为没有投资设施。我初到新加坡时,这里只有一个国家博物馆,现在有12家博物馆,超过百间艺廊、剧院与音乐厅,艺术的发展神速。然而仍有可以进步的空间,唯一欠缺的是全民对于艺术的鉴赏。”
米连柯在前南斯拉夫的教授都会玩乐器。像学数学一样,不是人人都可当数学家,艺术同理。他认为从小培养国人对艺术的兴趣,了解艺术史的发展与艺术的知识,有助于对艺术的鉴赏。迪莉娅则指出,新加坡是艺术家人均比例居高的国家,可是艺术教育是必须的,也需从小开始培养,整个国家与文化才能获益。
迪莉娅自1995年起获得不少公共艺术的委托,包括建屋局总部、区域图书馆、多美歌地铁站。以前在欧洲,她的艺术语言倾向于简约,来新后,为丰饶的大自然与色彩包围,逐渐探索出多层次的新艺术语言。当SG50时,迪莉娅与各社区民众以陶艺联合创作艺术作品,为国家庆生,在滨海南展出。SG60时,她受新加坡民航局之邀创作的雕塑,赠予位于蒙特利尔的国际民航组织总部。
夫妇俩希望国人少抱怨投诉。迪莉娅说:“我希望年轻人能走出去,去探索、观察、欣赏,并留下来贡献力量、创造价值;因为这里不仅能让你实现自我发展,还能让你为社会做出贡献。我希望他们不要一味抱怨或挑剔,而应放眼全球局势,认识到身处此地是多么幸运与有福气。”
米连柯·普尔瓦茨基:
米连柯·普尔瓦茨基(Milenko Prvački,75岁)出生于前南斯拉夫伏伊伏丁那省诺维科济亚克村庄(Novi Kozjak, Vojvodina),在罗马尼亚接受艺术训练。1991年移居新加坡,在拉萨尔艺术学院任教二十几年,历任纯美术系讲师、院长,目前担任资深研究员,也是该校“热带实验室”(Tropical Lab)创办人兼统筹人。他于2002年成为新加坡公民,坚持绘画和雕塑创作,2011年荣获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,2012年获颁新加坡文化奖。
迪莉娅·普尔瓦茨基:
迪莉娅·普尔瓦茨基(Delia Prvački,76岁)原名迪莉娅·伊利耶修(Delia Iliesiu),出生于罗马尼亚北特兰西瓦尼亚的巴亚马雷,在布加勒斯特美术学院获得应用艺术(陶瓷)硕士。她17岁时开始陶艺创作,1975年随丈夫米连柯·普尔瓦茨基移居前南斯拉夫,1992年夫妇携女儿安娜移居新加坡,2002年成为新加坡公民。迪莉娅是艺术制作与咨询公司Deliarts创办人,从事陶艺、雕塑与公共艺术创作。2024年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举办大型个展,并将约半数作品赠予博物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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